真的，事先我一点都不知道，我会在古城丽江的四方街上，与这只牛铃不期而遇。

要不是小桥流水间吹来的小风荡起柳枝，老朋友似地轻轻拂着我的面颊，并在我的眼前摇出迷乱的春光，而弓形的大石桥上正好偎一对来自大洋彼岸的金发情侣的话，我几乎就要把这条古韵深长的石板小街，与那些千篇一律的工艺品和叫卖声压得透不过气来，并且把清纯秀丽的本来山水，和一般的旅游景点混为一谈了。

所幸的是，虽然四方街上也有着成堆的、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工艺美术品，但我却从那些新铜打造的旧烛台、形迹可疑的陶土油灯、真真假假的各式手镯……的工艺品的浩海之中，一眼就发现了这只牛铃。这有点像在一群青春狂放的小资群里，突然发现了一个衣着古旧、神情木讷的老农那样让人不可思议。

这是一只青黑色的、看不出质地的真正的牛铃。

我先是呆呆地看着它，然后就犹犹豫豫向它伸出手去。当我抓住那根已经残破断裂的铃绳，把它一整个拎起来的时候，还没看清它的样子，随着铃身的晃动，突然就有两声清脆而回响深远的铃声，好像两只小鸟以地飞了起来。这“鸟儿”绕着我的耳际飞了一圈，倏地又飞向渺远。让我感觉整个四方街上，突然变得寂静无人，却有一只老牛，从迷蒙的山间晃晃悠悠地走来——我分明地闻到了多年前曾经闻到过的“牛味”——一种带着泥土芬芳，和因劳动而拧出汗水的动物的特殊味道。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曾经去过的爸爸的老家，那个位于滇北万山丛中的小山村。而就在那个山村，奶奶曾经拉着我这个第一次从城里回到老家、根本分不清黄牛水牛，更分不清马和骡子的孙女的小手，伴着她去放牛……

那以后好多好多次，我不记得当时的更多的情景了。但却好多次好多次，当夕阳西下的时候，我的脑海里就现出了一片青山绿水，现出了一条黄灿灿的山道上挤挤挪挪的牛群；我的鼻孔里就会闻到牛群搅起的泥灰味，和浓浓的牛汗、牛屎掺和在一起的气味。当然，我会又一次看见一个小小的我自己，双手将一根很大的棍子举向空中，跟在牛群的后边赶牛，始终微笑着的奶奶则跟在我的后边；前面叮当作响的牛铃声，像一根无形的绳子，牵着奶奶和我，在桔黄色的夕阳下，心满意足地向着小山村走去……

奶奶在多年前已经离开我们，永远地走了，却给我留下了意味久远的牛铃声。这铃声时不时地从遥远的不知什么地方摇来，又悠悠地向着远方摇去——可见，人一辈子，多少记忆是不可磨灭的。何况我站在四方街的那一刻，已经实实在在地听到了牛铃的声音！而这只牛铃上又分明地残留着如此强烈的牛的味道。更何况，当我抬起头来的时候，一眼看见那个跟这只牛铃一样质朴古旧的摊主——一个木讷的也许昨天还在种田的老农，他跟爸爸老家的乡亲们，竟是如此相似。

我立即掏钱买下这只牛铃。不为在我的珍藏中添上一只来自玉龙山下的尤物，只为留住关于爸爸老家的一片更为真切的童年记忆。

因为，人生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，大凡都会系附在某件器物上——比如说，一只牛铃。